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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爹娘去看戏

李法会  2019/01/28 互联网 阅读: 478

“文化夏津”公众号有消息,市民中心将有京剧演出,是山东省京剧院到夏津的惠民演出,门票免费,可以凭身份证去领票。妻子带三个身份证领到三张票,决定带爹娘去看戏。

夏津是小地方,也没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,农村更是没有了,最多红白喜事时有所谓“吹打子”,估计爹娘几十年个没看过正式的演出了,何况如此高端的省京剧院演出。

爹娘下午来城里,晚上用他们的电三轮拉他们去市民中心。“市民中心”四个字对爹娘来说有点生,只说在北关开发区修了个戏园子,“戏园子”的称呼他们老一辈人是熟悉的。经过老剧场时,引发爹一阵感慨。老的“人民剧场”老百姓俗称“戏园子”,不演戏了改为放电影,有了电视等新的传播方式,剧场放电影式微,现在已改建为商场。爹说,早年没少来戏园子看戏,爹说的早年约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。爹有瓦匠手艺,隶属于县建筑公司,戏园子有建筑活的时候,爹没少参加,也认识县京剧团的一些演员,有机会弄到票。另外也是因为爹的瓦匠手艺,我家经济上比纯在农村的父老乡亲稍微宽裕一些,有点闲钱可以用来买票。爹说,那时票价两毛五,当然那个时代也不太低啊,也是常年在外消息灵通,看戏的机会就多。我记得爹带我去看过,应该三四岁时,最多五六岁,戏园子印象是折叠的硬板座椅,演的什么记不清了,记得戏台上有一口棺材。现在再问爹,他有印象,说是叫“落馆扣”,确实把棺材抬戏台上了。回家百度,没有叫“落馆扣”的戏啊,再查“舞台、棺材”之类关键词,有根据庄子故事改编的《大劈棺》,不知是不是爹带我看的那出。

到市民中心,爹娘没来过,只感叹这个建筑这么高大,干嘛的啊。在东门朝大玻璃墙内看,更是金碧辉煌,还是感叹,里边这么大啊。

检票进门,娘遇到一个熟人,市民中心门卫,是她表侄,胡里长屯我老姥姥家的,远房的,我不认识。老表哥问外边还有一起来没票的吗,可以直接进,以后有演出直接来就行,只要他在就能进。好,爹说,真是“朝里有人好办事”啊。

我们的座位在二楼,豪华的剧场仍然引发爹的感叹,真好,比家里强多了。折叠的软座椅,爹娘都没坐过,没打开直接就坐了,邻座一个老太太告诉他们要打开才能坐。娘说,怪不得看到椅子不错,坐着不舒服呢。老人一辈子只在农村,爹还算见过世面的,如今老了,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,还有多少时间能体验这些呢?爹说,原先看戏都坐檩条子,后来有硬椅子坐了,现在的可不是沙发了吗。

娘又遇到熟人了,是我老王姨家的木匠徒弟的姐姐,多年没见了,感叹都老了。我跟娘说,你看在夏津县,咱仨就你认识的人多。说完,有一个人喊“大奶奶”,娘说是法校老大哥家的女儿,我认不清。又有熟人,娘的人缘真不错。

剧场电子屏横幅显示演出是“山东省京剧院惠民演出夏津县专场”,舞台下横幅是“2016年政府购买精品节目送戏下乡惠民演出”,落款为“山东省财政厅、山东省文化厅”。给爹说,这是政府花钱请你看戏。爹说,刚进门时听一个人说,在济南看省京剧院的演出门票要三百块呢,这么贵。政府不买单,我们是买不起票看戏的啊。爹转述村里某激进人的话,谁谁谁又会说“羊毛出在羊身上”。当然了,政府哪来的钱啊,税收啊,政府不出钱给你看戏也这样啊。无意给政府说好话,但“政府购买精品节目送戏下乡”这活动确实不错。

演出剧目《大探二》,昨天查过了,三出戏的简称,《大保国》《探皇陵》《二进宫》。讲明朝故事,老皇帝驾崩,小皇帝还在襁褓中,太后李艳妃主理朝政,国丈李良觊觎皇位,李艳妃打算把国事托给父亲,李良是奸臣,实际打算学王莽篡位。忠臣定国公徐彦昭、兵部侍郎杨波觐见太后阻止奸臣篡位,李艳妃把忠臣撵出宫门表示永不叙用。奸臣得逞,反把小皇帝和太后软禁在昭阳宫。徐彦昭和杨波带兵勤王,二次进宫解救太后和小皇帝,大明江山得以稳固。

“二进宫”是俗语了,现在指两次犯罪,又被抓监狱里了,但原意是指忠臣二次进宫保护太后和皇帝,这个现在才知道。中国文化的进化又糟蹋了一个好词。给爹大体讲了戏的故事内容,演出是三个剧目连续,场景分别是皇宫、皇陵、昭阳宫。

开场,四个金瓜武士威武入场,分列两厢,四个宫女袅袅婷婷入场,也是分列两厢,这些角色是跑龙套的,然后太监引导太后李艳妃上场。李艳妃头戴凤冠,有母仪天下的华贵。开场慢板唱到:“设早朝龙书案下,文站东武站西朝贺哀家,太师爷奏一本令我胆怕。”奏本是外敌入侵。想来一个女子带一个婴孩打理朝政确实困难,李艳妃是想让国丈帮忙的:“将江山让太师权且代驾,候幼主成了龙原业归家。”当然她不会想到国丈会篡位。爹倒是有见解:“赶到争权的时候,什么亲爹亲闺女啊,亲姥爷就是欺负亲闺女亲外甥。”第三折徐彦昭杨波勤王一出,把小皇帝抱上来了,先是宫女抱着,李艳妃凄凄婉婉地唱,后亲自抱着小皇帝,只哭“先王”。爹问,抱的什么啊。给他解释,小皇帝啊。爹又展现他的独特见解:“老年里这法不行,一个小孩子当成嘛皇帝了啊,也不能一家人家老是当到底。”问他怎么选皇帝啊,爹说:“谁有本事叫谁当。”先进的政治理论,比朝鲜还先进,出自一个不认字的老农之口啊。这个办法在古代能行吗?估计按爹的理论,国家会混战一片啊,那不天天打仗争皇位啊。

?我是第一次在剧场看真人版的京剧演出,演员演出很卖力,扮演徐彦昭和李艳妃的都是国家一级演员,唱起来字正腔圆,观众掌声不断。麻烦事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鼓掌,我想鼓掌时没人鼓,愣神时大家都鼓掌。慢慢总结,刚出场的角色唱完第一句后一般都鼓掌,亮相吗。一长串唱词完了后一般也要鼓掌。表现角色忠义精神时也要鼓掌,忠臣徐彦昭金锤打李良时有掌声。爹说,不能给奸臣掌声,演员唱得好也没人鼓掌。后来有一次感觉演员就是一般的唱,没有独特的地方,观众也鼓掌,怎么回事?爹明白,年轻时看的戏没白看,他说是给拉弦的鼓的掌,也就是乐队。京剧演出乐队就在台子的一侧,观众能看到,这是京剧演出独特的地方,能看到乐师演奏,乐师沉浸其中,拉弦动作潇洒,很有范儿。

木心说过,中国的戏曲是语言歌曲化,行走舞蹈化,妆容绘画化,魅力就在此。确实是,青衣李艳妃扮相俊美,花脸徐彦昭威武,老生杨波沉稳。感觉最漂亮的是徐小姐,徐彦昭女儿,练武的,挎着佩剑,在昭阳宫保护太后李艳妃,扮相自不必说,武将威武的劲头有,本身女子的特点也足,走路风摆杨柳,虽是配角,也是光彩照人。

演出长达两个小时十分钟,爹娘都看进去了,爹多多少少懂一点,娘居然也没困。演出结束问他们感觉怎样,娘说,好。好就好,有机会再带你来看戏。爹说,全是文戏,再有武戏会更好。问他喜欢什么武戏,他说喜欢猴戏,他也知道《三岔口》,有机会咱再看武戏吧。

出剧场都快十点了,跟爹又开始争执,来时也争执过,留他们在城里住,不住,坚决要回家。我要送他们回老家,不让送,说熟门熟路没事。都晚上十点了,让七十七岁的老头老太自己回家哪能放心啊。娘说,不让他送他怎能放心,送吧。爹说,送到家十点半了,你再回家我们也不放心啊。那好办,你再送我啊。爹说,那别睡觉了。还是送吧。

?看戏的照片发给妻子,赶快分享。回复说:“今天你最快乐的事是带爹娘看戏。”是的,小时候爹娘带我们去看戏,今天我带爹娘去看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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